在半山的空地上有兩座墳墓, 墓中間有一條上山的路, 一條狗不斷向我吠叫, 讓我猶疑一下, 到底要不要繼續往前走, 還是下山呢? 一狗當關, 雖然不是萬夫莫敵, 但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好男不與狗鬥 (雖然不知道牠是男的還是女的), 倒不如……
早上乘西鐵到荃灣西站 (不對, 現在應該叫港鐵西鐵線荃灣西站, 多麻煩的名字!), 在麵飽店隨便取了一袋芝士有機麥飽 (像西鐵一樣, 名字也挺麻煩的), 拿了一張一百塊的鈔票, 女店員不肯收, 問我有沒有零錢, 我給她看我的銀包, 裡面全都是一百塊的鈔票 (我在一年裡面沒有幾天會有這麼多現金!), 還是她聰明一點, 叫我用八達通卡, 「嘟」! 這樣就付了錢, 拿了我的麵飽上路.
到了地面上的車站, 找不到公車去目的地, 便在附近走走, 一路上看著海邊, 也看著旁邊的汽車, 走了幾步, 又取地圖看看, 發現有一個叫油柑塘村的地方, 可以上山, 便趕快找這條村. 先經過麗城花園, 一些商店跟學校在星期六不會開門, 加上今天氣溫只有攝氏14到17度, 街上的人走過, 找不到幾張笑臉, 這裡氣氛變得冷冰冰的.

走過了麗城花園, 上一條很陡的坡, 到了油柑頭村附近, 先看見一條超過一百級的石梯. 這樣的石梯我看見過不少, 這條算了比較短的一條. 樓梯旁邊上有一個「引水道」的牌子, 地上有紅色的字, 寫著「多走多壽」, 就讓我這個壽頭走上去吧, 我一步一步走, 只要不計算時間, 還是可以走到上面.
還沒開始走, 便先來了一個「村民」. 牠看著我, 但沒有叫, 可能已經習慣看見像我這樣的陌生人走上去. 牠先走, 我跟在後面, 但保持距離. 我慢慢的走, 看見前面竟然有一個墳墓! 幾個大字告訴我這是一個香港名人的墳墓, 墓是她的丈夫在六十年代立的, 在一個小小的空地上, 有一個像尖沙咀太空館的半球體墳墓, 它也像電影【梁祝】裡面梁山泊的墳墓, 墳墓旁邊有兩條石柱, 每條最少有四公尺高. 柱上有一副對聯, 上下聯裡面有她丈夫的名字, 可以看到寫這副對聯的心思.
走完樓梯, 到了引水道, 引水道旁邊是一條長長的遠足徑. 這裡人不多, 比較清靜, 只聽到山下汽車的聲音, 海上航行的船不多, 也不會發出噪音. 我走了幾步, 便看見前面有一個中年男人出現, 我第一個反應是: 他是不是強盜? 我每次遠足也會想人家是不是強盜, 但現在時間還早, 應該不會有強盜吧 (雖然有些強盜是早上六七點在山上等著老人家)! 後來我看他在打太極拳, 從來沒想過有強盜會打太極拳的, 那麼這個人應該不是強盜. 我走過他身邊, 看不出他是哪一家的太極拳 (因為我認識的不多), 但他的招式還是有板有眼的, 所以我不用擔心搶劫, 倒是他瞧了我一眼, 準備使出看家本領, 雙手合掌把我推到引水道去.

後面有跑步的聲音, 回頭一看, 原來又是那些一把年紀的洋婦在跑步, 管她呢! 我繼續走, 有貨車經過, 逼得我要讓路. 不一會, 我走過一個亭子, 裡面有一個「墟」—三個女人一個墟嘛! 我要找上山的路, 先從一條小路上去, 但小路給倒下的樹堵住, 不能走. 我再找另外一條小路, 這條彎彎的小路不太陡, 上面都是石頭, 我慢慢踏著石頭走上去, 也蠻容易的, 我也留意附近會不會有甚麼動物跳出來, 有時候用那一根登山杖在前面搖搖, 避免動物從前面衝過來. 走到一個分岔口, 我選了繼續上山的路. 一會兒, 我便到了一狗當關的地方. 我站好看著牠, 牠也站好看著我, 我正在想要不要下山, 誰知道牠竟然走到左邊, 不再擋路, 我便靠右邊走, 也留意這個「墳墓守護者」會不會再出來, 或者叫牠的老公老婆父親母親兒女姨媽姑丈舅母岳父表哥乾妹一起來給我麻煩.
繼續上山的路比較窄, 兩邊的草也比較高, 不到一分鐘, 我便看見一個斜坡, 上面的石頭都是紅紅的, 這裡地方比較闊, 也可以看見山下的風景. 我找一塊石頭坐下來, 喝點水, 吃麵飽, 然後戴上太陽眼鏡. 雖然溫度不高, 但我已經全身都是汗, 把大衣脫下來, 只穿了一件T恤, 用手巾擦擦頭上的汗. 附近的石頭也蠻可愛的, 有一塊黑白分明的大石頭, 也有兩塊石頭像兄弟一樣, 外面看上去差不多, 而且一高一低的在斜坡上.
從這裡看山, 山上一群樹很漂亮, 讓我想起在新疆騎馬的時候看過的樹林. 我想要到山頂, 希望可以找到地圖上的山, 但前面沒有路, 附近又好像有動物走過的聲音, 還有一條狗在左邊老遠的地方叫, 我想一想, 還是下去吧, 遠足要高興, 只要安全便會有高興, 頂多下山以後回家去.

我很快走到引水道的遠足徑, 還有兩條上山的小路吸引我, 但想到剛才狗吠的聲音, 便讓我打消了念頭. 我可以走到下一個出口, 然後再計劃去哪裡嘛! 遠足徑沒有人, 我一個人慢慢的走, 看看青葱的山, 看看藍天白雲, 拍拍照. 一部小型貨車經過, 我又要走到一邊, 讓它先過去.
走到遠足徑的另一邊, 可以看到下面的青馬大橋和汀九橋, 那裡有很多汽車. 我看見引水道旁邊又有上山的路, 其中一個進口竟然有一幅地圖! 有地圖的地方, 應該容易上去吧, 而且上去以後, 我可以到山頂, 然後抄大路下山, 不是更好玩嘛? 我看了一下地圖, 然後走上去. 地上的泥土比較黃, 石頭也給黃沙沾上, 活像大陸的村路, 或者是上哪一個名山大川的路. 黃沙路比較結實, 路也容易走, 我很快走到盡頭, 看見一個樹林. 樹林外面有路, 我跟著走, 心想如果有甚麼不對勁, 回頭走也不會困難.

走了一段路, 開始看見前人在樹上留下布條的記號, 便跟著這些記號走, 穿過樹叢中的羊腸小徑, 走過破房子和乾涸河流上的破橋, 終於走到一片空地, 不用再走得那麼辛苦. 太陽努力的照亮大地, 也照亮這片給火燒過的土地. 地上有暗黃色暗青色的草, 都是乾乾的, 還好旁邊有些植物沒有給燒過, 也有新的植物從燒過的地上冒出來, 令這裡有一點生機.
我又走過那些彎彎的路, 走上去再走下去然後又要上去, 還好只有一條路, 不怕走錯. 過了這座山, 到了那座山, 中間的路有一塊大的石頭在兩棵幼樹中間, 石頭四四方方的, 比坦克車高一點, 給太陽曬給雨水打過, 上面黑黝黝的, 也有樹的倒影.

再看看山下面, 兩條大橋還是有很多車, 大欖隧道前面的汽車開得也蠻快. 我前面的路上有一條小石梯, 但小石梯旁邊有大石塊, 小石梯斜斜的, 大概有四十五度, 大石塊圓圓的, 像在小石梯上滾下來, 但滾到一半就停下來. 大石塊像一個很兇的骷髏骨的頭, 張口要咬. 我隨便拍了幾張照片, 然後繼續走.
快到十二點鐘, 我想要到石拱龍山頂, 但沒有找到, 我想找下山的路, 但沒有路牌, 也沒有樓梯下去. 我終於又到了一片比較大地方, 這裡的泥土有點濕, 但地上也有很多牛糞, 起碼有七十堆, 都不知道那些牛為甚麼要到這裡, 還要在這裡佈陣. 空地原來也是河床, 只是沒有水, 濕的地方還有最後一點點水. 後面是一個斜坡, 有很多石, 像一起滾下來的樣子, 我走上去, 希望過了這個坡, 會看見山頂或者是下山的路.
不得了! 我站在斜坡的盡頭, 看見一個不知名的山頂, 上面有石頭有矮草叢, 蠻容易走上去的, 但我要找的地方是那裡嗎? 又好像不是, 還是省點氣力, 跟著小路再走. 走了不遠, 看見山的另一邊, 原來是很多山丘連在一起, 上面有很多條小路, 可以去不同的地方, 路不難走, 它們像魔女一樣向我召喚, 我真的很想投入這個異域, 但想一想, 時間不早了, 還是下次再來吧!

我這裡有一個山丘, 很容易就走上去, 心想也是時候回頭走, 但我還可以找到另外一條下山的路嗎? 這裡有很多布條, 也許我可以在一小時以內在另外一個地方下山, 我決定繼續走. 對面的山很特別, 山丘有燒過的地方, 那裡有二十幾棵樹跟別的不一樣, 它們像聖誕樹, 一層一層的, 樹葉很綠, 在黃色白色燒過的泥土上生長, 很有特式; 我真的很想走到對面的山. 其實在這裡也很不錯, 可以看見那些樹的外形和分佈, 如果在對面的山, 便不可以看到這些東西.
對面的樹像我的方向儀, 我本來是從旁邊看著它們, 走了一會, 它們便對著我. 我下了一個山陂, 又上了另外一個山陂, 好像走不完的, 還好, 機會終於出現了, 我前面的布條指示我下山, 我也看見山下的引水道, 一小時以內下山應該沒問題, 後來我發現我像一位明星: 太天真!
一直走的時候, 都覺得這裡像蠻荒世界. 雖然有小路, 但好像已經很久沒有人走過. 有些地方樹長得比較密, 路很難走. 甚麼時候一隻怪物會跑出來? 我想不會, 這裡只有牛, 但我找不到牠們. 這裡已經沒有墳墓, 野狗也不會來, 鳥也看不見, 蛇一條也沒有. 我好像跟著前人留下的布條找出路, 但一直找不到, 這些山要把我困在這裡嗎?

我又再領悟千古不變的道理:「上山容易下山難.」下山的路很陡, 我手上拿著大衣和登山杖, 但又要伸手抓緊旁邊的矮樹, 我哪有三隻手? 我又怕不小心掉到山下面, 明天報紙便會有我的新聞, 甚麼壯漢失足成千古恨、好人遇壞事、天妒英才等等, 還好我的登山鞋是高筒的, 底部亦有點防滑, 我頂多是向後面跌倒, 絕不會讓自己向前衝的.
我心想, 到底要爬多久才可以回到引水道呢? 過了一會, 布條指示我走到一條平路, 我走的時候可以讓腿休息一下, 但這條路竟然讓我遇上一件匪夷所思但又很平常的事. 在這個山上, 在這塊沒有人沒有狗的地方, 竟然有一個池塘. 水從高的地方流下來, 在我前面有一個小小的池塘, 然後再流到懸崖下面. 這個池塘很平靜, 水也算清, 她是那麼溫柔, 那麼良善. 我巴不得洗洗手, 如果我在這裡住, 一定會跳下去洗澡. 但我有很多水, 也要趕路, 所以走到對面, 跟這個池塘說再見.

我離開了池塘, 再上了兩個山丘, 布條指示到別的山峰, 完全沒有下山的意思, 我看看手表, 快要到下午一點鐘, 我不能這樣無止境的走下去, 我有足夠的食物和水, 但我的體力會開始減少, 剛才從斜路走下去的時候腿已經有點酸. 這條路到底會去那裡? 去到以後可以下山嗎? 但我不走下去, 我便要走回頭路, 我已走了很遠, 這樣走回去真的不好玩, 而且中間有些地方比較難走, 尤其是剛才走下去的地方, 難道又要爬上去嗎?
還好, 我的理智告訴我, 就是年青人也不應該這樣冒險, 我冒險幾次, 結果都不太好, 我還要冒險嗎? 不要! 我下了決心要走回頭路, 就是到了引水道的遠足徑也要走回頭路, 我不想再浪費時間.

走回頭路也有吸引的地方, 我發現有一條「石帶」, 從山頂一直伸展到我前面. 這些石頭有大有小, 大的會比水缸還大四五倍! 像一堆石頭同時滾下來, 像河流一樣, 為甚麼它們會這樣排在一起? 真是鬼斧神工! 我可以踩在這些石頭上山, 但我只可以看只可以想像, 我很想下山, 要不然下次再來好了.
最辛苦的地方, 是要向上爬至少八十米 (這是高度, 不是長度). 我慢慢的抓著矮樹, 靠登山杖, 一步一步的走上去. 終於走到頂峰, 然後又要上另一個頂峰, 像走不完的. 我看到下面的路比較平, 便鼓勵自己快快走過去. 到了那一段路, 又想想前面的路更好走, 又可以快一點走過去, 我這樣鼓勵自己, 走到另外一邊的樹叢, 跟著布條走下去, 再走過剛才走過的破房子、破橋、很窄的小路, 終於走到文明地方—遠足徑.
快要離開遠足徑的時候, 我看到「她」. 我一向不知應該怎樣跟「她」相處, 因為每次見面, 我都會吃了「她」. 她是一隻鴿子, 倒還像一個老太太, 看見我只會在前面走, 沒有飛, 在地上找東西吃, 不大願意讓我拍照. 我走近一點, 有時候牠轉頭, 我可以按快門, 有時候牠走得快, 拍不到頭, 也有時候牠「埋頭苦幹」, 不肯賞我一眼, 我就學人家一樣, 發出奇怪的聲音, 要牠轉頭注意我, 但這位老太太可能耳朵不是那麼靈光, 老是找不到聲音的源頭. 我拍了差不多二十張照片才離開, 牠不管我, 繼續找東西吃. 我也要下山找東西吃, 可惜沒有烤鴿子吃. 沒關係, 明天可以上茶樓吃. 鴿子, 你真是幸運!